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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论阿Q“革命”与“大团圆”的必然 ——以阿Q之“投”为中心

2022

06/11
来源:

大众网

作者:

卢军 张铭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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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□ 卢军 张铭锐

  对小说《阿Q正传》叙事逻辑的分析,以及对主人公阿Q的“革命”、“大团圆”等叙事情节的探讨,自1926年郑振铎对小说最后“大团圆”一幕的质疑及鲁迅在《<阿Q正传>的成因》一文中的回应开始,便一直是鲁迅研究界关注和探讨的话题。本文主要聚焦于阿Q的“审判”这一具体情节,探讨《阿Q正传》的小说情节是否形成了完整的逻辑链条,以及阿Q的行为逻辑及最终结局是否合理。

  一、郑振铎提出的质疑与鲁迅的回应

  1926年11月21日,《文学周报》第二五一期上发表了西谛(郑振铎)的《“呐喊”》一文,在肯定《阿Q正传》“确是《呐喊》中最出色之作”后,也提出了值得商榷之处:

  如最后“大团圆”的一幕,我在《晨报》上初读此作之时,即不以为然,至今也还不以为然。似乎作者对于阿Q之收局太匆促了;他不欲再往下写了,便如此随意的给他以一个“大团圆”。像阿Q那样的一个人,终于要做起革命党来,终于受到那样大团圆的结局,似乎连作者他自己在最初写作时也是料不到的。至少在人格上似乎是两个。①

  可见,对于阿Q的结局,郑振铎认为“值得商榷”的主要有两点:一是阿Q的“大团圆”结局是否是小说情节发展的必然;二是阿Q的“投身革命”与“大团圆”结局是否损害了阿Q人格的统一性。

  郑振铎的批评并非没有道理。首先,阿Q之死源于作者设置的针对赵家的抢劫案件,其本身就是一个偶发事件,并非是情节逻辑层层累积的必然。而并未参与这一事件的阿Q糊里糊涂地被冤杀,其罪名同样是在断案的“老头子”与受审的阿Q互相误解的对话中坐实的,也可以说是一种巧合。所以郑振铎认为阿Q之死是作者强行安排的结果,而并非是小说情节发展的必然,就此收尾,自然会显得“匆促”和“随意”。再者,从《阿Q正传》的叙事结构来看,小说“最初写作时”(二三章),作者着力刻画的阿Q精神特征是“精神胜利法”。但“精神胜利法”在后面几章中却很少出现。由于“精神胜利法”本身具有自欺欺人、罔顾现实的幻想性质,它就很难解释阿Q后来用具体实践来表达“革命欲求”的种种行为。阿Q对“革命”的执拗追求,更是与“精神胜利法”相悖。去尼姑庵“革命”失败后,阿Q并没有通过“精神”臆想来获得成功感,而是锲而不舍,继续努力“革命”——盘辫,去拜访“假洋鬼子”,甚至在“不许革命”后,仍会在“思想里出现白盔白甲的碎片”。而在被收监和审判中,阿Q仍然相信并且强调自己的罪是“造反”(在阿Q的理解中,“造反”与“革命”二者是一致的)。如果不是突然被冤杀,阿Q恐怕仍不会放弃对“革命”的执着。前期每遭碰壁便求诸幻想的“精神胜利”与后期屡败屡战的“热衷革命”,似乎确实使阿Q的人格产生了分裂。

  郑振铎的文章发表后不久,他和鲁迅就有过书信往来,翻阅《鲁迅日记》,1926年12月13日记载“得振铎信,六日发”②,12月14日记载“上午寄振铎信”③。但《郑振铎全集》《鲁迅全集》的“书信卷”中并未收录这两封信,应已经散佚遗失,故无从得知两人是否在书信中谈及《阿Q正传》。

  12月18日,鲁迅在上海《北新》周刊第十八期上发表了《<阿Q正传>的成因》一文,对郑振铎的质疑进行了回应:

  阿Q是否真要做革命党,即使真做了革命党,在人格上是否似乎是两个,现在姑且勿论。单是这篇东西的成因,说起来就要很费功夫了。……阿Q的影像,在我心目中似乎确已有了好几年……据我的意思,中国倘不革命,阿Q便不做,既然革命,就会做的。我的阿Q的运命,也只能如此,人格也恐怕并不是两个……《阿Q正传》大约做了两个月,我实在很想收束了,但我已经记不大清楚,似乎伏园不赞成,或者是我疑心倘一收束,他会来抗议,所以将“大团圆”藏在心里……其实“大团圆”倒不是“随意”给他的;至于初写时可曾料到,那倒确乎也是一个疑问。我仿佛记得:没有料到。不过这也无法,谁能开首就料到人们的“大团圆”?④

  可见,鲁迅基本上并不认同郑振铎针对小说后半部分,尤其是最后“大团圆”一章所作的批评。笔者认为鲁迅的回应表达了两层写作本意:一是强调阿Q“革命的运命”,并由此推出阿Q的“人格也恐怕并不是两个”。即,鲁迅相信,无论是从情节还是人格来看,阿Q的“革命”行为都是必然会发生的。鲁迅指出,“阿Q的影像,在我心目中似乎确已有了好几年”,这说明阿Q的形象在鲁迅写作之前就已经大体成型。将阿Q与革命串联起来,并非是一时的心血来潮。

  二是强调对“大团圆”的有意安排。鲁迅虽然承认一开始并未想到“大团圆”的结局,但他又明确指出结局并非“随意”的安排,因顾及孙伏园的要求而“将‘大团圆’藏在心里”更说明鲁迅对结局早有设计。

  鲁迅的本意在小说内容中也有反映。小说第一章“序”里便有这样的叙述:

  他活着的时候,人都叫他阿Quei,死了以后,便没有一个人再叫阿Quei了……我的最后的手段,只有托一个同乡去查阿Q犯事的案卷,八个月之后才有回信,说案卷里并无与阿Quei的声音相近的人……⑤

  同样根据《<阿Q正传>的成因》一文,《阿Q正传》是以报刊连载的方式在《晨报副刊》发表的,因此鲁迅不存在小说结尾写作完成后再去改动“序”的可能,因此这只能说明,阿Q被冤杀的“大团圆”结局是鲁迅在写作初始便计划好的,他以伏笔的形式将其预留在了第一章里。

  不难看出,鲁迅的声明与小说的伏笔只是交代了他的写作本意,而作家的写作本意与作品的内在逻辑又不能简单等同。一方面,郑振铎的着眼点在于阿Q的“革命”与“大团圆”是否真的是一种叙事逻辑的必然,是否符合情节发展和人物性格塑造的需要,这主要是从小说的艺术技巧角度来说的。而这必须通过文本细读,揣摩隐含在词句中的深刻含义,推测作者的言外之意。另一方面,鲁迅所表述的写作意图和内容构思,其实如题目所示,是对小说成因的一个概述。但郑振铎讨论的却是对完成后的小说进行评价的问题。鲁迅接着引用《世界日报》上刊发的关于“杜小栓子刀铡而死”等时事新闻内容,虽然可以说明阿Q的结局并非凭空杜撰,而是有其现实依据,但无疑指向的仍是小说的叙事内容。而关于《阿Q正传》的内在叙事逻辑,鲁迅最终并没有说明。

  二、重读阿Q之审判情节

  第九章“大团圆”中对阿Q的审判这一具体情节,将阿Q的命运由“革命”彻底转到了“大团圆”的被冤杀。笔者认为,通过“投”这一被误解的行为,以及通过展示误解中的两个人物主体——阿Q与老头子的种种不同,小说已经解释了阿Q努力“革命”与最终走向“大团圆”的必然性。

  (一)“投”之内涵

  1.误解的产生

  先来看阿Q与断案的主官,即“老头子”之间的一段对话:

  “我本来要……来投……”阿Q胡里胡涂的想了一通,这才断断续续的说。

  “那么,为什么不来的呢?”老头子和气的问。⑥

  对这一段对话的确切含义,鲁迅曾在1931年3月3日给正在翻译《阿Q正传》的山上正义的信中予以解释:“‘我正要……来投(申请加入)……’(因此长官误解为是来投案的)”⑦。

  可见,一个“投”字,在作者鲁迅这里,有两层意思。于阿Q来说,“投”即“申请加入”,也就是投靠、投奔的意思。而对县长官“老头子”来说,阿Q之“投”则是“投案”之意。因此这是一段存在相互误解的对话。从后面的对话来看,两人的误解始终没有机会澄清。

  通过第七章“革命”与第八章“不准革命”可知,阿Q想要“申请加入”的对象是“白衣白袍”的革命党。但阿Q之“投”,在一开始也并非是“申请加入”的意思,而是经历了从“投降”到“结识”的变化。

  2.“投”之变化

  先来看第七章“革命”中的一段描写:

  ……至于革命党,有的说是便在这一夜进了城,个个白盔白甲:穿着崇正皇帝的素。

  阿Q的耳朵里,本来早听到过革命党这一句话,今年又亲眼见过杀掉革命党。但他有一种不知从那里来的意见,以为革命党便是造反,造反便是与他为难,所以一向是“深恶而痛绝之”的。殊不料这却使百里闻名的举人老爷有这样怕,于是他未免也有些“神往”了,况且未庄的一群鸟男女的慌张的神情,也使阿Q更快意。

  “革命也好罢,”阿Q想,“革这伙妈妈的的命,太可恶!太可恨!……便是我,也要投降革命党了。”⑧

  可见,阿Q对革命党的态度,一开始是“深恶而痛绝之”的,因为在阿Q的理解中,“革命”就等同于“造反”。其实这也反映了当时未庄大多数人的看法,正如“谣言”里所说的那样,“革命”好像与“反清复明”的朝代更替没有什么区别。但阿Q的态度很快转变,因为他从人们的恐惧中发现了“革命”的好处,他感受到了“革命”带来的能够判决人们生死的力量,并且产生了对这种力量的渴望。但囿于“革命”即“造反”的理解,阿Q认为只要宣布“投降”就可以参与“革命”,成为革命党的一员。所以阿Q之“投”,一开始是“投降”的意思。

  但阿Q很快发现,宣布“投降”并不能真正参与“革命”。赵秀才和假洋鬼子相约去尼姑庵而未招呼阿Q的“革命”行为,让他产生了疑惑:“难道他们还没有知道我已经投降了革命党么?”再到后来,赵秀才等人的“盘辫”,又让阿Q认为“盘辫”即“革命”,所以小D的盘辫,在阿Q看来便是犯了“忘了生辰八字,也敢来做革命党的罪”。而赵秀才托假洋鬼子弄来“银桃子”的传言,又让阿Q领悟到了“要革命,单说投降,是不行的;盘上辫子,也不行的;第一着仍然要和革命党去结识”。所以到这里,阿Q之“投”已经变成了“结识”,即鲁迅所说的“申请加入”之意。

  可以发现,阿Q所理解的“革命”方式,无论是“投降”、“盘辫”还是“结识”,都是通过被动的观察得来,他自己只会观望和模仿,对“革命”的理解仅限于眼前的表象。所以他的“革命”,实际上只能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。

  3.为何从“投”谈起

  通过对阿Q“投”之变化的梳理,可以从小说情节角度再度确认,阿Q之“投”确实是申请加入革命党之意。接下来要解决的,就是阿Q为何要从“投”谈起的问题。

  我们再来看一段原文:

  “你从实招来罢,免得吃苦。我早都知道了。招了可以放你。”那光头的老头子看定了阿Q的脸,沉静的清楚的说。

  “招罢!”长衫人物也大声说。

  “我本来要……来投……”阿Q胡里胡涂的想了一通,这才断断续续的说。⑨

  可见,“从实招来”,自然是让阿Q坦白自己的罪行。实际上,从“光头老头子”一方来看,他们认为阿Q的罪行是参与了对赵家的抢劫,而阿Q以“投”来回答,却说明他认为自己的罪行是“申请加入”革命党。这也与他被抓进监牢时,“爽利的答到”自己被抓的原因是“想造反”相呼应。那么,阿Q为何避曾经的偷盗不谈,而要从“投”谈起,即为何从“申请革命”谈起,亦即,阿Q为什么认为“申请革命”就是他的罪行呢?既然阿Q已经主动参与“革命”,他为什么还把“革命”看作是罪过呢?

  实际上,对于“革命”,阿Q一直存在着矛盾的心态。在不断努力“革命”的行为之外,阿Q由于亲眼见过革命党被杀头,又听说过革命即造反,再加上自身本就带有很多封建思想(如笑话假洋鬼子的头发,憎恶女人、尼姑),在阿Q的心目中,“革命”一直带有某种原罪的标记,这在他转变对“革命”的反对态度,而开始努力“革命”后也未曾消失。所以在假洋鬼子不准他革命后,他才会有这样的表现:

  阿Q越想越气,终于禁不住满心痛恨起来,毒毒的点一点头:“不准我造反,只准你造反?妈妈的假洋鬼子,——好,你造反!造反是杀头的罪名呵,我总要告一状,看你抓进县里去杀头,——满门抄斩,——嚓!嚓!”⑩

  可见,“革命→造反→杀头”的原罪意识,在阿Q的心目中始终未曾散去。那么,为什么阿Q没有想起曾经参与偷盗的劣迹,并且招供呢?实际上,阿Q理解的“革命”,或者说“造反”,照小说原文,其实是与“白盔白甲”的人一起去打家劫舍,满足自己的物质和情色欲望:

  “造反?有趣,……来了一阵白盔白甲的革命党,都拿着板刀,钢鞭,炸弹,洋炮,三尖两刃刀,钩镰枪,走过土谷祠,叫道,‘阿Q!同去同去!’于是一同去。……⑪

  因此,阿Q实际上已经将“革命”、“造反”与曾经的偷盗联系起来,并且认为“革命”即正大光明地抢劫。当看到赵家遭抢后,因为其中似乎有“白盔白甲”,他更认为这是革命党的“造反”行动,并痛恨假洋鬼子不让自己参与。这样的“革命”,其本身的罪行已经比阿Q曾经的偷盗行为更加严重,也更符合阿Q“革命要杀头”的原罪意识。相比之下,阿Q真正参与的偷盗,其罪过倒不如并未实现的“革命”了。因此阿Q才会如此确信,自己被抓是因为“想造反”,也就是“申请加入”革命党。

  4.“投”之动力

  “革命”本身让阿Q看到了改变现状的希望。在“精神胜利法”阶段,受到欺压时,阿Q要么说“先前阔”,要么说“儿子会阔的多”,其实都是在逃避被欺压而又无法改变的现实。而到了“革命”阶段,“革命”本身让他真正看到了未来能够改变现状,甚至成为未庄主宰者的希望,所以只要这希望尚存,阿Q便会一直努力“革命”。也正因此,阿Q被不准革命后,小说中出现了这样的描写:

  他似乎从来没有经验过这样的无聊。他对于自己的盘辫子,仿佛也觉得无意味,要侮蔑;为报仇起见,很想立刻放下辫子来,但也没有竟放。他游到夜间,赊了两碗酒,喝下肚去,渐渐的高兴起来了,思想里才又出现白盔白甲的碎片。⑫

  无论是“先前阔”还是“儿子阔的多”,说到底都不会真正发生在阿Q自己的身上,而“革命”在阿Q心里却有在现实中发生的可能,所以阿Q始终保持着“革命”的动力,即便他依旧矛盾地存在着革命要被杀头的意识,即便他已经屡次失败并且被明确拒绝,他还是在喝了两碗酒之后“思想里又出现白盔白甲的碎片”。可见,他依然没有丧失“革命”的动力。

  (二)阿Q与老头子

  阿Q与其主审官“老头子”的“误解”的对话,虽然像是偶然和巧合,但从误解并未得到澄清这一点来看,又显示了他们之间确实存在深深的隔膜。正是这种隔膜,使他们的对话呈现出各说各话而又合乎现实的荒诞情形。

  1.发辫与光头

  可以发现,小说中对“老头子”的光头进行了凸显式的描绘:

  上面坐着一个满头剃得精光的老头子。阿Q疑心他是和尚,但看见下面站着一排兵,两旁又站着十几个长衫人物,也有满头剃得精光像这老头子的,也有将一尺来长的头发披在背后像那假洋鬼子的,都是一脸横肉,怒目而视的看他……⑬

  “头发”在鲁迅的小说中一直是一个内涵丰富的独特意象,鲁迅还专门写过一篇小说《头发的故事》。通读《阿Q正传》可知,“老头子”和两旁的“长衫人物”们基本上都是辛亥革命后摇身一变,加入“革命”的前清官员。“老头子”应该就是小说前文提到过的“还是原官”的“知县大老爷”。这些人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地位,表明自己“咸与维新”,纷纷剪掉了自己的辫子,坚决彻底如“老头子”直接改留了光头。相比之下,一直在努力挣扎着“革命”的阿Q,即使盘过辫,但始终没有剪掉辫子,甚至恐惧被剪辫。正如他的“Q”字所显示的那样,阿Q始终在脑后拖着辫子。

  将老头子的光头与阿Q的发辫进行对比,即可发现,对于“革命”,老头子们早就摸到了其中的诀窍,从而顺利参加“革命”了,而阿Q却一直在被动模仿,始终没能真正“咸与维新”。相比于老头子们的主动,阿Q似乎永远是被动的,这也说明了,阿Q之“革命”永远都不会成功。阿Q最终并不能撼动他们,反而被他们所吞噬。

  2.审判的默契

  需要解释的一个问题是,虽然阿Q认为自己犯了“想造反”之罪,但在审判的过程中,他为什么始终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,最终使误解继续加深呢?要知道,在暗骂假洋鬼子被发现后,为了防止被打,他还抗辩式地说了一句“我说他!”,而在情形更严重的大堂之上,他却非常顺从地一问一答起来。何况,与假洋鬼子的凶狠相比,老头子还是“和气的问”。

  老头子与阿Q的两次对话,一问一答,仿佛有非常自然的默契,正是因为这种默契,他们之间的存在误解的对话最终没有澄清,阿Q的罪名被敲定,导致最终被冤杀。但冤杀的责任并不能简单归结到老头子、赵秀才等人身上。因为阿Q确实曾参与过偷盗,赵家和官员们怀疑阿Q,并非没有道理。而且在老头子看来,阿Q的“投”就是“投案”之意,更坐实了其罪名。因此,阿Q被杀,倒显得确如郑振铎所说,是作者的刻意安排了。

  然而类似阿Q对官老爷的畏惧和服从,在鲁迅的创作中并不是一个孤例。《离婚》中七老爷一句“来兮”,不过是要鼻烟壶,却能使原本据理力争的爱姑产生误解而突然顺从,并最终选择妥协。阿Q在面临审判时,也曾不由自主地跪下。还有赵太爷掌掴阿Q,阿Q同样是默默忍受屈辱。这说明老头子、七大人、赵太爷这类人,拥有主宰阿Q、爱姑等弱者命运的权势。而阿Q、爱姑等人对当权者的恐惧或迷信心理在当时的民众中具有普遍性。单看阿Q死后人们的反应:

  至于舆论,在未庄是无异议,自然都说阿Q坏,被枪毙便是他的坏的证据;不坏又何至于被枪毙呢?⑭

  可见,阿Q所反映的,实在是一种群体性的顺从的默契,所以鲁迅说,他要追求的是“写出一个现代的我们国人的魂灵来”和“画出这样沉默的国民的魂灵来”⑮。此外,他又特意为小说中的另一人物小D做了这样的注解:

  他叫“小同”,大起来,和阿Q一样。⑯

  阿Q的今天正是年轻的小D的明天,阿Q的弊病其实就是国民的弊病。所以鲁迅会说,希望自己的小说能够“使读者摸不着在写自己以外的谁,一下子就推诿掉,变成旁观者,而疑心到像是写自己,又像是写一切人,由此开出反省的道路”⑰。这就可以解释,阿Q为何会走向“大团圆”了。

  综上所述,阿Q之“革命”,实际上是其看到现实希望之后所作出的必然反应。而其最终的“大团圆”——被杀,则是其“革命”最终失败,无法逃脱被权威者所摆布的命运的必然结果。而其自身潜在的原罪意识,只知模仿的愚昧糊涂,对权威的顺从恐惧,无疑也影响到了他的行为选择和最终结局。

  三、隔膜形象群

  阿Q与老头子之间、爱姑与七大人之间展现出来的隔膜感,在鲁迅的作品中多次出现。笔者把这一类形象称之为“隔膜形象群”。因为在小说中,隔膜往往是造成他们悲剧命运的重要因素。这些小说都有相似的情节特征,大体可归纳为以下几点:

  (一)误解性:言语歧义与误解

  除了阿Q之“投”,七大人的“来兮”,《狂人日记》中的“狂人”与所谓“正常人”之间也在言语上存在误解。来为他诊病的“何先生”说“不要乱想,静静地养”,他则误解为“养肥了吃”;“赶紧吃罢”则认为是要吃他自己。《补天》中的女娲与人类之间答非所问的对话,同样显出互不理解的隔膜,甚至女娲最后得出结论“伊本已知道和这类东西扳谈,照例是说不通的”。《药》中夏瑜说阿义“可怜”,是哀叹其奴性,而众人却以为他发了疯,说的是疯话。

  (二)对立性:身份地位或力量的对立

  阿Q、爱姑与老头子、七大人是底层人与“肉食者”的对立。此外又如女娲与人类的人神对立,狂人与所谓正常人的对立,夏瑜(革命者)与顺民、愚民、看客的对立等等。而阿Q、狂人、爱姑、女娲、夏瑜等都是小说中的孤独者,呈现出“一对多”的对立。

  (三)悲剧性:希望/隔膜→失败

  这类人物在小说中均存在过追求或希望,最终却都是以失败结局。阿Q渴望“革命”而被冤杀,爱姑追求公理却最终屈服,狂人狂飙呐喊而回归“正常”,夏瑜献身革命而被蔑视嘲笑,女娲创造人类却最终无聊死去,他们曾经的追求或希望,也随他们的失败而归于梦幻泡影。

  由此,可以发现鲁迅小说中存在着这样一种“希望/隔膜→失败”的情节结构模式。在这种模式下,主人公的努力最终都会归于徒劳。

  但应当注意,鲁迅塑造这样一类人物形象,并非是抱着对现实完全绝望的态度。鲁迅相信,“绝望之为虚妄,正与希望相同!”⑱,他强调做小说“必须是‘为人生’,而且要改良这人生”⑲。他描写的这类主人公形象都是受隔膜所伤害的“病态社会的不幸的人们”⑳,他的主要目的应该还是要揭示“隔膜”对人、尤其是对抗争者的伤害,从而实现“揭出病苦,引起疗救的注意”㉑。

  综上,通过对小说《阿Q正传》第九章“大团圆”中对阿Q的审判的叙事细节的深度挖掘和重新解读,笔者对阿Q“革命”及其“大团圆”的必然性进行了补充论证。并探讨了《阿Q正传》与鲁迅其它小说的种种联系,依据鲁迅小说中对人物间隔膜问题的多次展现,总结出“隔膜形象群”和“希望/隔膜→失败”的小说模式,以期加深对鲁迅小说叙事艺术的理解。

  注释:

  1张梦阳主编:《1913-1983鲁迅研究学术论著资料汇编》第1卷,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5年版,第208页。

  23鲁迅:《日记十五(一九二六年)》,《鲁迅全集》第15卷,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(下同),第649页。

  4鲁迅:《〈阿Q正传〉的成因》,《鲁迅全集》第3卷,第 394-398页。

  56891011121314鲁迅:《阿Q正传》,《鲁迅全集》第1卷,第514、548、538、548、547、540、546、548、552页。

  7鲁迅:《310303(日)致山上正义》,《鲁迅全集》第14卷,第190页。

  15鲁迅:《俄文译本<阿Q正传>序及著者自叙传略》,《鲁迅全集》第7卷,第83-84页。

  16鲁迅:《寄〈戏〉周刊编者信》,《鲁迅全集》第6卷,第155页。

  17鲁迅:《答〈戏〉周刊编者信》,《鲁迅全集》第6卷,第150页。

  18鲁迅:《希望》,《鲁迅全集》第2卷,第182页。

  19、20、21鲁迅:《我怎么做起小说来》,《鲁迅全集》第4卷,第526页。

  【基金项目】此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“鲁迅回忆录整理与‘鲁迅’形象的建构研究”(20BZW182)阶段性成果

  (作者单位:聊城大学文学院)

  来源:《鲁迅研究月刊》2021年第8期

责编:

审核:王雨萌

责编:王雨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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